灵芝现代研究学术研讨会2026年7月24日在福州召开之后,同林志彬教授又再见了几次面,聊了几次天。我们从灵芝的临床研究、产业发展、产品开发,一路谈到灵芝文化、学名、功效、应用和营销宣传。相较于我的记者视角,林老师总是能从研究灵芝五十多年的深度,涉猎灵芝产学官界的广度,立足中国放眼世界的高度,以及药理学家的开阔眼界,鞭辟入里地提出洞见,让我不禁想跟所有关心灵芝的朋友们分享。在此将部分谈话内容整理成四个主题,以下是第一个主题,经林老师审阅后呈现如下,希望大家也都跟我一样收获满满。
文・图/吴亭瑶 审定/林志彬 繁體版/請連結

灵芝现代研究学术研讨会暨《灵芝的现代研究》第五版新书发布当天,林志彬接受《新华网》专访。两天后文章以《灵芝现代研究要补齐临床人体实证研究短板》为题刊登,令林志彬甚感欣慰。“我只是跟那记者谈了不到半小时,但他完全抓到我说‘要加强临床研究’的重点。”
林志彬在该文中表示,目前国内外发表的灵芝相关研究论文累计达一万两三千篇,其中临床研究论文却不足两百篇。因此他期许科研界,持续加大人体临床研究,持续验证灵芝在慢病防治、养生调理等领域的真实功效,完善不同产品的临床数据体系,为行业发展提供科学支撑。
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原以为市场上买得到“有效的灵芝”就好,为什么还要加强灵芝的临床研究?请教林志彬之后才明白,他是从更大的格局在思考这件事。以下是从“灵芝临床研究”这个议题一路展开的对谈内容。
林:新华网来采访我,很关注我说要加强临床研究。因为灵芝将来要做成药,就必须拿出足够的人体有效证据。我那些做临床的老同学就曾直言不讳地跟我说:“灵芝药理研究做得再多,拿不出临床有效的研究,我们都不认可。”
有些西医表面上虽然跟你客客气气的,但其实打从心里不相信灵芝,就是因为你拿不出循证医学的证据。
其实灵芝药理研究的工作这五十年来已经做得足够多了,这些论文在将来可以为灵芝产品进入人体或临床应用奠定基础。现在主要缺的是人体临床研究,以及可以做出临床有效的高科技含量产品。
吴:现在已有不少临床研究证明灵芝有效,可是我也看过一些论文,针对过去发表的灵芝临床研究进行综合回顾,得到的结论却是“没有显著效果”。
林:你说的这个是“临床荟萃分析”,灵芝将来必须得通过这个考验。香港大学的专家每隔几年都会发表灵芝辅助治疗肿瘤的临床荟萃分析,他们认为灵芝可在一定程度上增强化疗疗效,或减少放化疗的副作用,只是目前累积的临床病例还不够多。
编按:“临床荟萃分析”就是把多项临床研究的结果综合起来看。单一研究可能显示有效,但如果其他研究没有相同结果,综合分析后会得到无效的结果。此外,并非所有发表的相关临床研究都会被纳入临床荟萃分析,如果研究的受试者人数太少或条件差异太大,抑或研究设计不够严谨,就会在一开始就被淘汰。
林:灵芝临床研究做得最多的就是肿瘤辅助治疗,已经有二十多篇论文发表,但其中足以被荟萃分析采纳的,连十篇都不到。
吴:我也有看过灵芝治疗糖尿病或心血管疾病的临床荟萃分析。
林:那个都通不过临床荟萃分析的考验,得到的结果都是没有明显助益。
吴:我在想,这种个别研究有效、综合评估没效的问题,会不会是因为大家拿去做临床试验的灵芝,使用的原材料、产品质量、成分规格都不相同,但研究人员都把各式各样的灵芝当成同一种东西在分析?
林:按道理,如果是以灵芝子实体为材料,基本上是水提取物,产品应该是大同小异,但实际上质量和规格都不一样。孢子粉照理应该更简单,就是粉嘛,但各家做出来的孢子粉产品,质量还是不一样。
吴:国外学者基本上还是把各种灵芝原料利用各种工艺做成的灵芝产品,全都当成一种东西来看,但实际上这里面包罗万象。
林:国外评价中药还是按照西药的标准在评价。西药化学合成一个化合物,比如阿司匹灵好了,不管由谁生产,都是阿司匹灵,但中药没有办法用这种方式生产。
我曾经代表学校跟美国某药厂谈判合作项目,他们对中药很感兴趣。当时北京医科大学中西医学结合研究中心想跟他们合作开发中药,双方花了很多时间讨论,但最后他们拒绝了。我觉得他们讲得很有道理:“你们这个项目我们很重视,也很想合作,问题是中药没有一个统一的质量标准。”
灵芝也跟中药一样,都有这些问题。比如阿司匹灵就是阿司匹灵,但同样都叫“灵芝提取物”,不同企业生产出来的“灵芝提取物”都不一样。
林:当时他们还指出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没有专利”。他们说,开发一个新药大概要投入十亿美元在专利上,才有做成药的可能。
吴:也就是从开发这个产品开始,就要做专利布局。
林:现在灵芝的专利虽然多得不得了,但这些专利多数是没有用的,别人随便都可以用,你告他也没法办。
吴:需要什么样的专利,才有助于新药开发,或开发出一个更好的保健食品?什么样的专利才是真正有用的专利,而非只是拿来宣传的专利?
林:要申请好的灵芝专利,就必须开发出高质量的产品。比如开发出一种灵芝多糖,这个多糖的结构定下来以后,这个结构要做专利,而且从这个结构可能衍生出的结构,在申请专利时也都要涵盖进去。
比如我搞一个灵芝多糖,把一个结构申请专利,那别人拿过来后在那个结构加一个侧链,别人就可以生产。实际上他就是照着你的东西做的,但因为你申请的专利没保护到,就没有办法对他产生法律约束力。
吴:也就是说,你必须先想到别人可能会怎么应用你的专利,抢先把它保护下来。
林:比如阿斯匹灵,它是水杨酸类,药厂必须把水杨酸所有能再衍生出来的化合物,在申请专利的时候就一起保护下来。
吴:所以即使我实际上用不到那些东西,但我在申请专利时必须整个把它涵盖下来。
林:包括之前我跟一些研究者申请的灵芝多糖专利,都没有用,因为只要别人的多糖跟你专利的多糖稍微有一点区别,就不算侵犯你的专利。
吴:您所谓“专利没有用”的意思是指,没有办法达到专利的保护效果?
林:专利这个东西,凡是别人没做过,你是新做的,都可以申请专利。比如这个杯子,同样的造型,你改个花样,就是另一个新的专利。
吴:现在很多灵芝企业申请的专利,很大一部分是作为宣传用。
林:对,这种专利再多都不管用。美国药厂为什么不跟我们合作,就是他认为这些专利对新开发出来的中药,起不了保护作用。
吴:我认为现在国内灵芝产业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今天做出来的产品,不见得等于明天做出来的产品。同一个企业的同一个产品,从原料、提取、加工都没有一致的标准,导致做出来的成分规格每批都不一样,使得消费者每次吃到的东西都不一样,疗效就无法延续,也无法在别人身上复制。
林:这是中药普遍存在的问题,因为不同产地、不同生产单位生产的,甚至采收时节前后不一,好多好多环节,都会影响最后的产品质量。国际上很多大药厂之所以不做中药,就是因为从原料来源就控制不了。
吴:会不会到最后,虽然新药的想法很美好,但灵芝还是只能做保健品?
林:这么多中药都能做中成药,我认为灵芝也可以。至少在中国,灵芝做成中成药是做得到的,只是现在大家都不走这条,都只卖保健品。
吴:是不是因为这样就有利润了?
林:其实现在国内的灵芝企业也不够大、实力不够强,毕竟做一个临床实验,需要很多经费⋯⋯当然,政府的角色也很重要。
我这次接受记者采访,最后还提到,灵芝要发展,除了需要学界加强人体临床研究,也需要政府部门引导,逐步优化灵芝在药典中的检测标准,并且联合行业协会建立菌种、种植、采收、加工的统一规范,扶持标准化体系建设,为灵芝产业规范化发展保驾护航。
但最重要的还是企业本身,必须跳脱拼价格、拼营销、拼规模的内卷竞争,转而追求标准化和高质量的产品,并且结合学术体系的科研能力,开发出高科技含量的灵芝产品,灵芝发展成正规临床用药的理想才可能实现。
吴:从实际的使用或研究经验来看,灵芝的有效经常是多种不同成分组合在一起发挥作用的,但西药要的是“一个”单一有效成分,这两个概念是冲突的。
林:现在用的灵芝提取物,是很多灵芝成分混在一起的混合物。这其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比如,虽然我们可以提取出很纯的灵芝多糖,它的活性也很多,但它终究不能反映灵芝的全部功效;灵芝三萜也是同样的问题。
吴:所以实际应用灵芝,还是得把各种成分组合在一起发挥作用?
林:中药的特点是多成分、多靶点、多作用,这种特性从药理学的角度去看,不是很好。西药概念下的“药”有特异性,比如镇痛、解热、抗凝血(抗血栓)就是阿斯匹灵的特异性,多少毫克有多少作用是很明确的。相比之下,灵芝什么作用都有,但什么作用都没那么强。
吴:这是否就是灵芝的特点?
林:现在那些灵芝产品的主要作用,都与医院诊断的中老年人常见病有关,比如神经衰弱失眠、高血脂症、高血压症、高血糖、糖尿病等等。这些病被医院诊断出来了,给你开了药,不管用是中药或西药治疗,在这基础上你加上灵芝,可以起到增强或协同的作用,或是减少副作用。
灵芝以辅助治疗的角色,对原有处方药“增效减毒”,可能就是灵芝的最大用途,也是灵芝临床研究和产品开发可以努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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